十二(7)
水王推开主治医办公室的门,看见曾宪雨一个人正在那生闷气,说道:“还在生气呢?想开点吧,咱们现在处于风尖浪头,还能不呛几口水?”
曾宪雨苦笑了一下,说:“恐怕这一次是掉进去了。”
水王说:“我知道你是一肚子苦水,你平常工作很努力,很负责,也很自律。病人有事你半夜往医院跑;药房没药,护士都懒的动,你自己跑到药库把病人的药给拿回来;药商患者给的钱,你从来不拿,可到头来还不是要落的被扫地出门的下场?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?因为路走错了,咱们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,你就是累死,也不可能实现医患和谐;你就是把心掏出来,也不能摆脱随时成为这场斗争牺牲品的命运。现在医院不就是有良心者的地狱,没良心者的天堂吗?你就看着吧,患者死的时候家属肯定会大闹一场,尽管你平常已经皆尽全力的照顾患者,那也没用。你不愿意随波逐流,但你有逆流而上的力量吗?”
曾宪雨说:“看来这儿本来就不是我这种人待的地方,我联系了一家美国的实验室,他们也愿意接收我。我留下自己痛苦,也给别人添乱。还是自己走吧,免得别人撵。”
水王说:“咱们这些人,就是走一百个院长也不皱一下眉头,每年眼巴巴的想进这个医院的人有的是,我们走了正好腾地方。你走了以后,下一个就轮到我了。这破地方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。”
十二(8)
两天后曾宪雨递了辞职报告。富主任拿着报告看了一遍,好象并不意外,对曾宪雨说道:“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
他们来到了绿都酒店,这里环境很幽雅,到这来的人多半是为了谈事。几杯酒过后,酒劲上来了,富主任说:“小曾,回来三年了吧?”
“是”。
“你是一个好医生,无论是技术还是品德。你走了对患者来说绝对是一个损失。可你水土不服啊,在中国当医生美国那一套根本不适用。在中国治病,不要你把病治的多么好,关键你要把患者治的没意见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区别大了去了。你看看北方糖尿病医院的胡丘伦,病人被他治的快死了,还对他感恩戴德,他除了不会治病,在其他方面都是医生学习的楷模。”
曾宪雨听了有点难受。
富主任说:“你对他可能不屑于顾,但事实是残酷的。人家活的很滋润,你却走了。森林的法则从来都是只讲输赢,不论对错。你看看这些年咱们医院这些年被打被骂的,引起医疗纠纷的,都是那些水平低的吗?恰恰相反,他们大部分水平挺高,但有个共同的特点,就是书呆子气太浓。你别不爱听,这是事实。不要以为当医生技术好就行了,那些技术好但不擅于处事的更危险。现在是艺高也不能胆大,现在的医疗环境不允许医生去冒险。不要以为你没有责任别人就不会跟你闹,现在赔钱的往往不是医疗事故。中国的医疗体制在根子上都是歪的,所以出现了种种让人无可奈何的怪现象。我们只能去适应这个环境,想改变它的你不是第一个,最后不都是被撞的头破血流?”
曾宪雨若有所思。
富主任说:“早就想和你谈一谈,但让你来适应现在的环境你会更难受,一想到这,就算了吧,还是留几个干净的吧。你现在走正是时候,你就看着吧,医院的风暴会一场接一场的来,十年之内医生不会有好日子过。风暴席卷的往往不是坏人,而是生命力不强的人,是认不清形式的人,是不肯低头的人。咱们国家的运动也不少了,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坏人整好人吧。你不觉得现在的形势和五七年反右派差不多吗?看看当年被打成右派的都是什么人?情况越是混乱,人们就越容易失去理智,好人就越容易遭殃,坏人就越是如鱼得水。泌外科的李冰那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人,早晨查房的时候病人突然呕吐,他下意识的用手把呕吐物接住,把家属看的目瞪口呆,可还不是被一个久治不愈的病人用锤子砸到脑袋上?反观胡丘伦,胡院长,狗屎一样的人,人家却摇身一变成了全市医德医风整顿专家组成员!”
曾宪雨苦笑了一下,说:“真是脱裤子嫖娼,提裤子扫黄。我承认我水土不服,你们倒是水土很服,钱也挣了不少,可我想问问你们活的很快活吗?每天象老黄牛一样干活,还经常被医疗纠纷搞的焦头滥额,就是挣下一坐金山又能怎么样呢?看着那些拉回家等死的病人心里就没有一丝内疚?现在的医生就如同老鼠过街,人人喊打,还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吗?现在的医疗行业很混乱,环境很险恶,天太冷,夜太黑,可越是混乱就越是大变在即!黑夜过后是光明,这是万古不变之理,只可惜我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十二(9)
病房里传来了悠扬的小提琴声,陈言寻声而去,是江雨亭。一曲结束之后,陈言推门进去,“你拉的真好听,什么曲子这么熟悉?”
“谢谢,这是《丁香花》,谢谢你上次给我讲的故事。”
“你能高兴起来,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。”
“你说的对,人只要活一天,就要尽可能的高兴一天。要不是得了这病,我现在还在演出呢,我是我们学校乐团的主小提琴手。”
“你好了以后可以继续拉小提琴。”
江雨亭淡淡一笑,“陈大夫,明天我想请天假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明天学校有场演出,刚才我给我老师打了电话,他答应我为我加一个节目,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登上舞台了”江雨亭低下了头。
陈言不敢答应,但又实在无法拒绝。
江雨亭看出了陈言的心思,说道:“你放心,有什么事我会自己负责的,我给你写请假条。”
陈言辩解道:“不是这意思,你现在出去很容易感冒。”
“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,也看到了,现在医生都生活在恐惧之中,战战兢兢,干什么都得让患者签字,生怕过后翻脸不认帐,你们也挺难。世界上最令人悲哀的不信任莫过于医生和患者之间的不信任。假如我当时能听医生的话,不吃那该死的药,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。”
江雨亭的眼泪滚了下来。
“我会尽全力为你争取的”说完,陈言赶紧逃出病房。
“谢谢。”
江雨亭在床上坐了很久,她拿出了纸笔。
爸爸妈妈:
昨天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了漫山遍野的丁香花,好美。山坡下有一间小屋,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归宿吧。不要为我悲伤,所有的缺憾都会在这里得到弥补。有丁香花做伴,我不会孤独。
妈妈的白发多了,爸爸的皱纹深了,我知道这半年来你们是在经受怎样的煎熬!每一次化疗的“低点”对我来说都是闯鬼门关,高烧不退,严重的贫血使我神志恍惚,你们总是拉着我的手一坐一宿。为了给我治病,家里好多东西都卖了,大概也就剩一座房子了,爸爸妈妈,那可是你们后半生的依靠啊。我已经听得见生命的时钟在滴答作响,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止它向终点逼近。不要再为我做那些无为的努力了,如果你们流落街头,在另一个世界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。如果我真的到了那一天,不要让我全身插满了管子,我要有尊严的离开。妈妈,到时候请你帮我把氧气拔掉!
不知道我身上的器官还有没有用,听说眼角膜有用,如果有人需要,就送给他吧,生命是不是因此而延续呢?
还有,替我谢谢江医生,陈医生和护士小姐们,这些天他们给了我很大安慰,人没有比在这个时候更需要安慰的了。也许有些地方不是太让人满意,但在现在的医疗环境下要做到满意也太难了。一句“谢谢”也许能让医患之间多一些理解,少一些误会,也许能少一些象我这样的悲剧。
如果我的生命可以延续,我会投入到公益活动中去,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爸爸妈妈,去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,这样你们或许能找到心灵的寄托。
希望爸爸妈妈早日度过难关。
十二(9)
早晨一来,陈言感觉出事了,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保安,主任坐在那儿打瞌睡,看来熬了半宿了。
陈言悄悄的问石雷,“怎么了?”
石累昨天晚上夜班,说道:“李敢昨天死了,由于没开死亡证,家属拒绝运走尸体。”
陈言问:“怎么不开呀?”
石雷说:“晚上死人不都是白天开死亡证吗?再说啦,他还欠着二十多万呢,上面不发话,谁敢开?”
陈言说:“主任不是来了吗,他还做不了主?”
石雷说:“大哥,这可是二十多万,别说他了,昨天晚上给医务科长打电话,他也说现在不能开,这事只有院长发话。看着吧,白天他们家还要来闹。”
陈言说:“闹吧,现在医院成了角斗场了。”
交完班,大家刚坐好,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吵闹声,“在哪呢,在哪呢?”声音越来越近。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石雷把头探出门看了一下,“过来了,过来了”。其实大家已经听到了脚步声。
门被踢开了,有十几个人,虽然赤手空拳,但还是杀气腾腾。“都他妈的在这干什么呢?那边人都死了一宿了,你们还有没点医德?”一个胖子说道。
富主任说:“我们这不是正在商量吗?”
胖子说:“商量个屁呀,干净麻利的把单子给老子开了,不然老子把你们医院给砸了。”
富主任说:“这事我们要请示院长。”
胖子边向主任走过来边说:“告诉我你们那个狗屁院长在哪,我去找他。我要当面问问他你们这是一个什么狗屁医院,花了老子几十万,人还给治死了,还不给开死亡证明,你们是管杀不管埋呀。”
没人再理他。
那胖子说:“怎么不说话了,告诉你们老子已经请了记者了,好好的给你们暴暴光,让人们都知道你们是个杀人医院,免得再去害人。再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,到时候还不解决,老子就到你们大门口拉大横幅去。”
说完十几个人就都走了,最后出去的临出门还不忘把椅子给踢上一脚。
瘟神终于走了,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大家干活吧”说完富主任就回他办公室了。
“真吓人啦”,丁铃感叹道。
李刚说:“这算什么,真正的大场面你们没见过。有一次神经科死了个人,一下子来了几百个人,把科主任堵在办公室二十多个小时,要他把主治医生交出来,把他八楼上丢下去。在医院到处贴标语,尸体停在大门口。见什么砸什么,神经科,医务科,院长办公室都给砸了。就是不砸食堂,一到吃饭的时间,就跑到食堂把给病人准备的饭菜给抢了。”
“没人管?”
水王说:“人家说医疗纠纷,协商解决。”
时钟渐渐逼近两小时的最后期限,大家的心又旋了起来。
五分钟过去了,没动劲。
十分钟过去了,仍然没动劲。
半个小时了,大家实在受不了了,就派石雷去侦察。
很快石雷回来了,向大家宣布“警报解除,院里已经答应给他们开证明了。”
大家拍手相贺,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了。
十二(10)
晚上水嫂说:“你们医院是不是又出纠纷了?”
水王说:“消息够灵敏的。”
水嫂说:“上午有人给我们打电话,现在医院的纠纷怎么这么多啊?”
水王说:“什么纠纷?那叫无理取闹。”
水嫂说:“明白了,现在纠纷多跟你们的态度是有关系的,不管他们有理也好,无理也好,你们都应该有足够的耐心去处理。”
水王说:“好一个跟态度有关系,你就是给他跪下你看他跟不跟你闹?人家费了那么大劲,请了那么多人难道就是要你一个笑脸。”
水嫂说:“我是说你们态度好一点,有助于问题的解决。”
水王说:“你是没见过那阵势啊。他们少则几十人,多则几百人,杀气腾腾。见到医生后,那是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,恨不得把你给吃了。能保住条命就不错了,还敢态度不好?”
水嫂说:“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。”
水王说:“你甚至可以说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,因为它永远不会出现在电视镜头上。电视上的患者都是老实本分,倍受欺凌,苦大仇深的人。”
水嫂说:“可要是落得人财两空,谁又能心平气和呢?”
水王说:“所以可以理直气壮的打医生、砸医院,就算这是少数,但这种行为却有着广泛的同情者和支持者,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。”
水嫂说:“这说明人们对现在医疗纠纷的处理程序,特别是走司法途径有着很大的疑虑。”
水王说:“现在医生对‘举证倒置’已经是深恶痛绝了,可患者并不领法院的情,认为法院做的还不够。是不是要等到患者随便说个数,法院一律照准,医院乖乖的把钱送上,那患者的疑虑就没了?”
水嫂说:“可有那么多人不愿走正当途径,你们真的就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?”
水王叹了口气,说道:“积重难返啦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国家实行的是低收费,低赔偿的政策,只有那些真正鉴定为医疗事故的才能获得赔偿,而且赔偿数额的也不大。但随着维权意识的提高,人们对这种政策日益不满。因为有很多虽然不是医疗事故,但也对患者造成了伤害。比方有人做一个前列腺手术,手术后患者出现了脑梗塞,瘫了。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属于不可预测的并发症。赔,医院的的确确在按操作规范做,并未出错,实在冤枉;不赔,做个前列腺手术,却瘫了,患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水嫂说:“那应该怎么做?”
十二(11)
水王说:“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建立医疗责任保险,象这样的纠纷完全可以通过这样的保险来解决。美国医生没有责任保险不敢开业,而他们的医患关系要比中国和谐的多。现在干什么没保险?坐飞机有保险,坐火车有保险,邮寄个包裹也有保险,难道医生看病比它们的风险小?偏偏‘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’的医生没有保险!要知道即使在医生操作完全正确的情况下,也会出现人们不想看到的结果。有了保险对医患双方都是件好事,患者要想获得高额的赔偿,就象坐飞机一样多买保险,再也不用旷日持久的打官司,也为医生解除了后顾之忧。”
水嫂说:“那为什么不这样做?”
水王说:“据我所知,现在还没有哪个保险公司推出医疗责任保险这个险种。我想并不是保险公司有钱不愿意赚,而是风险太大,不可预测的东西太多,很多不需要赔的也赔了。如果真象患者说的那样他们很难赢得官司,那保险公司还不早就趋之若骛了?”
水嫂说:“买保险你们不也一样要花钱吗,这笔钱给患者也是给,给保险公司也是给,多了保险公司不就多了一些人来分这杯羹吗?”
水王说:“这差别大了去了。有了保险,医生就有了安全感。有了这种‘感’,医生就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治疗中去。当然买保险也会使医疗费有所上升,但这种上升是可以控制的,是可以通过协商来解决。而它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,可以避免医生拉大网式的开检查。但是没有了保险,对于医疗行业——这个最不精确,最难以控制,最难以预测的行业,是灾难性的。它的直接后果就是医疗费如同脱僵的野马,迅速飙升。患者会发现他们需要做的检查越来越多,因为‘安全’成了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,而安全的原则是‘宁可错杀一千,也不能放过一个’。”
水嫂说:“经你这么一说,让保险公司介入进来好象还有点用。”
今天水王才算领教了什么叫顽固派,费了这么半天口舌,经过这么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,换了的却是“有点作用”,在心里说了一句“朽木不可雕也。”
水王的失落自然逃不出水嫂的眼睛,连忙说道:“我说嘛,平常斤斤计较的美国人怎么会让保险公司分去那么一大块蛋糕,看来医生没有保险还真不行。”
水王这才有了精神,说道:“该养的人不养,不该养的废物倒是养了一大帮。这保险公司是医患之间的润滑剂 ,有了它,医患关系会和谐很多,不再象现在这样,医院都快成角斗场了。不过你们记者喜欢这样,因为角斗场里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闻,也会不断给你们提供扮演道德卫士的机会。”
面对这样的挑衅,水嫂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给予反击,“少来啊,苍蝇不叮”
“无缝的蛋”水王赶紧接过去,以争取主动,“不过你们老叮那一个蛋不烦啦,就不能来点新鲜的。总停留在骂医生这个初级阶段,跟您这省级大报的身份也有点不相符啊。你们就不能深入深入,问一问那个蛋为什么会有这条缝?”
水嫂说:“弄清了也解决不了,现阶段的主攻方向还是医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