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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医伤——告诉你一个真实的医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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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2007-1-27 11:08:00 | By: 西门踩雪 ] |
九(4) 早晨陈言换了衣服就去看病人了,他先看李玉容,今天要劝她出院。 “大娘,昨天晚上怎么样?”陈言问道。 李玉容说:“挺好。” 陈言心中一喜,感觉今天有戏,还没等他开口,李玉容又说:“但昨天我一晚上心里不舒服,大娘求你一件事,替我给胡娇娇道个歉。” 陈言忙问:“怎么了?” 李玉容说:“都是我那个混小子,三十多了就知道喝酒。前天晚上他给我送饭,饭来了就要打胰岛素。他按了铃,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来。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别人训了一顿。胡娇娇还一个劲的赔不是,说按铃的时候正在给别人打针。你说这多大点事,结果这混小子昨天晚上来送饭的时候说他把胡娇娇给投诉了,把我给气的当时就把他给骂了一顿。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,又问别的护士被投诉了会怎么样?她说罚款五十。一听这,我的心那个难受啊。这护士上个夜班,十几个小时,腿都跑断了。我入院的第一晚上住在监护室,为了抢救一个患者,两个护士在那轮流捏皮球,整整一休,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。就这上个夜班才几块钱,这一扣就是五十,一个月的夜班不就白上了吗?人心都是肉长的,要是我的闺女我说啥也不让她当护士。”说着她掏出了五十块钱,说道:“要不,你把这五十块钱替我给胡娇娇交上。” 陈言说:“别,别,咱领导不是不讲理的人,不会乱扣钱的,这钱啦您就收起来吧。她要是收了你的钱啦,那就处罚的更重了。” 老太太这才收起来了。陈言本来要劝她出院的,经她这么一说,还不好意思开口了,只好做罢。 九(5) 交班会上,富主任说:“昨天院周会重点说了医保的问题,主要就两点:一扣钱还会继续扣下去,所以大家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,期望医院能少扣点。二是医保的患者还是要收,没有理由不得拒收。” 刘主任说:“你们科还好一点,我们科全是透析的病人,基本上没有不超标的。” 周续说:“你要是把费用控制的太严,那医疗质量和医疗安全就没有保障了。该做的检查你不做,该用的药你不用,到时候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担,你还能去找医保吗?人家从没说过一个患者只许用四千,这四千是医保局给医院划的一条没有留下痕迹的线,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的文件上。它可以根据这条线来扣你的钱,但不允许你因这条线而不把病治好。” 水王说:“都把矛盾推给医院了,说白了就一句话——就这么多钱,要把病治好。” 张曼说:“这医保资金怎么这么少?每年收的那么多税都干吗了?” 富主任说:“中国人多,饼要摊大一点,摊薄一点,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一口。” 富主任最后说:“今天各组查房的重要任务就是让那些住院时间比较长的患者出院,对于象杨修一这样的钉子户要采取点措施了。” 这个早晨,医保成了各个科室交班的中心话题。 呼吸科主任说:“以后那些医保患者需要上呼吸机的,尽量动员他们不上,这一上,一个月就白干了。但你还必须跟家属说,不然到时候人家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上呼吸机,告我们一状。那我们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。所以要注意交代的技巧,要多谈上呼吸机的坏处。” 消化科主任说:“以后那些肿瘤的病人一律不收,要他们去肿瘤科去住。上个月我们收了五个肿瘤的患者,平均花费两万五,他们五个人就扣了我们一万。” 普外科主任说:“等会儿在黑板上写上‘严防死守,坚决控制医保’几个字,让大家一抬头就能看见。让医保的病人尽量在门诊把检查做了,进来以后直接做手术。手术后过两天看着没事,就赶紧打发他们走,一个星期后再回来拆线。” 内分泌科主任说:“在今年最后两个月里要把医保当成头等大事来抓,医保病人最多住半个月,血糖降不下来的,到门诊继续调。” 九(6) 水王查到李玉容那儿,对他说:“大娘,你得出院了,要不然我们的奖金要被扣完了。” 李玉容说:“我不能出院,昨天陈大夫已经跟我说了,晚上我就和我儿子说了。我儿子说‘妈呀,你不能出院,平常就你一个人在家,你这病还没好利索,万一在家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办?’” 水王说:“这基本医疗保险不可能把病人治的非常满意,能把病情控制住就不错了。医保就给那点钱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 李玉容说:“不行,我要治好了再出院。” 水王也没办法,出了病房,对陈言说:“你给医保办打个报告,把这个病人的情况说一下,看他们能不能手下留情,少扣点。” 陈言就到办公室办去了。一会儿又回来了,说:“我刚才给医保办打了电话,他们说这种情况没必要打报告,该扣还得扣。要是这个病人用超了,别的病人就少用点,匀一点出来。” 水王说:“那就这么的吧,想扣就扣。” 周续查完房回来,对苏心说:“方宁怎么还不出院,不是说好了上周六出院的吗?” 苏心说:“她每次都是这样,只要一让她出院,她就不舒服了。周六本来已经给她约出院了,她说心慌。值班大夫哪还敢让她出院啦。” 周续说:“她已经住了一个半月了,花了两万多块钱,再住下去,咱们的奖金都得赔给她。我刚才看她情况还行,今天下午就让她出院。” 苏心说:“咱们不是有规定,当天有处置不能约出院吗?因为要收一天的床费。她今天已经打了针了,只能明天出院。” 周续说:“特事特办,跟护士长说一声,宁可今天不收她的床位费。夜长梦多,谁知道今天晚上她又怎么不舒服了。” 苏心去了。 一会儿方宁的老公来了,对周续说:“周大夫,我也知道方宁住了很长时间,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,这样回去要不了几天又要回来。到时候又要交一次门槛费。” 周续说:“她这病也只能治成这样了,想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不可能,现在是她最好的时候,以后只能越来越差。出了院,到门诊一样可以透析。” “她早晨还说头疼来着,出了院我怎么放心。” 周续对苏心说:“给她请个神经内科会诊,急会诊!”又回过头对方宁老公说:“按医保规定,你是以尿毒症住咱们科的,咱们就负责尿毒症的事。头疼属于神经科,我就给你请个会诊吧,给个意见,你们就到门诊治疗吧。” 方宁的老公感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了,说道:“你们是迫不及待的让我们出院啦。”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周续说:“我有什么办法?给多少钱,治多少病。” 过了半个小时,苏心拿着神经科的会诊意见去找周续,“周老师,神经科会诊过了,建议做个脑CT,要是没有脑出血,就用脑舒宁。” 周续说:“神经科会诊不是要你做CT,就是让你做磁共振,然后就是开一些又贵又没什么作用的所谓的活血化淤的药。脑舒宁是干什么用的,贵不贵?” 苏心说:“营养脑细胞的,七十九一支,一天一百五十八。” 周续说:“现在改用营养脑细胞的了,病人是有营养了,咱们得要饭去。下次请我会诊,看我怎么收拾他们。你还是办出院,在出院医嘱里建议做脑CT,使用脑舒宁;定期透析;每周复查血常规,肾功能。多写点,写详细点,免得以后他们来扯皮。” 九(7) 下午苏心慌慌张张的对周续说:“周老师,我刚才转病房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人骂方宁的丈夫,说他没用,不该答应出院,他说他还要来找你。” “来吧,该来的总要来。”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已经进了办公室,径直来到周续面前,说道:“是周大夫吧,我是方宁的哥哥。方宁今天一定要出院吗?” “是”周续回答的很干脆。 “那病还没好呢。” “她这病没法好,也不能在医院住一辈子吧。” “那也不能在家里眼睁睁的看着她难受吧。” “就是住在医院也不能让她不难受,能治的都治了,只能这样了。” “可在医院总比在家里强些吧。” “对,但医保只给四千块钱我们也没办法,她现在已经花了两万多了,超出的部分要从我们奖金里扣,总不能又给她看病又给她掏钱吧。” “她住的时间是长了些,但他们家太困难了,就不能再照顾她一下,让她多住几天?” “我已经照顾她二十多天了,一般医保病人,我们就让住半个月。” “要是现在出院,在家里出了什么事,你可要知道后果。” “你这是在威胁我,既然我敢让她出院,我就不怕她出事。” “那就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?” “你觉得呢?” “那我要是今天不出呢?” “随便,反正出院已经办了,所有的治疗都已经停了。我倒想劝劝你,你还想不想有下次,咱们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,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。” “这?” 周续看他语气软了点,说:“陈言她现在情况好一点,回家住一段时间,说不定病情还能恢复一些,要是这样住下去,只能越住越糟,这病与心情有很大关系。” 方宁的哥哥可能是想明白了,说:“那下次你可得让我们住上院。” 周续说:“你好说话,我也好说话。” 家属走了,周续长舒了一口气,说道:“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啦。” 这场战斗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的关注,这样的战斗以后也许会越来越多。 九(8) 早晨陈言去给李玉容量血压,李玉容一看见他,就说:“陈大夫啊,咱不是那种耍无赖的人,赖在医院不想走。实在是我一个老太太自个儿在家,说句不好听的,就是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。儿子不放心,让我在医院治好了再出院。”老太太边说边抹眼泪。 陈言问:“怎么回事?” 李玉容说:“昨天下午,你们主任来了,问我怎么还不出院。我说病没治好,他说能治成这样就不错了,再住下去,你们的钱就扣完了。我说你扣多少,我给你拿多少,我不是想占你这点便宜。” 老太太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陈言赶紧安慰道:“主任不是太了解情况,再加上这次扣钱实在是扣的太多,话说的重了点,还请你原谅。” 李玉容说:“小陈呀,你让我说什么好呢。你们也有难处,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,这一下子被扣没了,是挺闹心的,谁让咱们是医保的呢,要是自费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?” 陈言终于找到了替罪羊,说:“对,都是让医保给闹的,总是在制造矛盾。您也别着急,反正已经被扣了。现在就希望你早点好,早点出院。” 李玉容这下来了精神,说:“对,你们就给我下药吧,我这一百来斤就交给你们了,治好了我就走,免得给你们添麻烦。” 陈言如释重负的回到办公室,刚坐下曾进来了,说:“各位注意了,以后大家值班的时候都看着点杨修一,昨天晚上他问护士哪种死法痛苦最小,他有可能自杀。” “啊”大家都有点惊讶。 曾宪雨说:“大家不要紧张,这又不是第一次了,每次赶他出院他都这样。我已经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医务科,医务科让尽快通知他们家里,让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人。” 彭艳说:“你摊上这么个病人也够倒霉的,他反反复复在咱们这儿住了两年了,这半年根本就没出院,长期霸占一个病房。你让他出院,还不能把他给逼急了,他要是真死了,那就成了让咱们给逼死的了。往报纸上一捅,那又是何等让人震撼的新闻。” 曾宪雨无奈的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都是医保给惹的祸。” 水王说:“都是医保水土不服惹的祸。这在国外挺好的东西,一到国内就变味了。这医保资金不够,咱也能理解,毕竟中国有十三亿人。可既然钱少,就应该省着点用,把好钢用在刀刃上。而咱们呢,一个‘药养医’养活了六千家药厂,中国需要这么多药厂吗?六百家足够了。这分明是以‘以药养医’之名,行‘以医养药’之实!这‘以药养医’就象个抽水机以这滩水能经的起几抽?” 曾宪雨说:“被抽的不行了,他们就来个限价,一个病人就给四千块钱。” 水王说:“如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那你就得给相关的配套政策。就是把这四千块钱给医院,你别管我怎么花,全部当劳务费也好,全部用来买药也好,只要我你的病治好了。可他们偏不,就给这点钱,还要按照他的规定去花,含金量最高的诊疗费他让你收六块钱;想赚钱,可以,开药。这就好比,在沙漠里找到点救命水,却被要求用来洗澡。” 曾宪雨说:“闭门造车,拍脑袋决策也算是中国的一大特色。” 九(9) 张姐拿着急检的血气分析回来了,这是李敢的,昨天晚上一夜呼吸都不是很好,查房的时候曾让查个血气。曾接过化验单一看:血氧50mmHg,二氧化碳分压106mmHg,PH7.21。“完了,呼衰了,赶紧请呼吸科急会诊”曾宪雨对石雷说。 很快呼吸科的马主任就来了,大致问了一下情况,有看了病人。回到办公室对曾说:“没别的办法,只有上呼吸机。” 曾宪雨说:“那得多少钱啦,上了还能撤得下来吗?” 马主任说:“晚期癌症,全身衰竭,肯定撤不下来。费用嘛,最少一天两千,如果感染重的话,那一天要四五千。” 曾宪雨说:“这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吗,他们家已经欠五千了,这呼吸机一上,还不知道要欠多少,最后还不得由科室背?” 马主任说:“欠费了治疗就停呗,都让咱们背哪背起?医院是不会给你分担一点的,脑外有个欠费十万的,现在还每个月扣他们的钱,已经扣了半年了。” 曾宪雨说:“他是个离休干部,家里也不说不给钱,人家说只要一要到钱,马上就交。” 马主任说:“我现在挺害怕这些离休的,国家政策是全报,可经常是没钱报。而家属又很积极,只要有一点希望,甚至没有希望,也全力以赴。象这种晚期肿瘤的,毫无意义,其实那些病人活的很痛苦。有个病人对他儿子说‘你这是在惩罚我呀’。可没办法,中国人的传统观念——不治就是不孝顺。所以眼睁睁的看着病人痛苦,也要维持那毫无意义的治疗。” 曾宪雨说:“我们有什么办法呢,只要家属不放弃,医生能放弃吗?” 马主任说:“好好做做工作吧,向家属交代好,我走了。” 曾宪雨说:“谢谢马主任。” 曾宪雨对石雷说:“你把他的女儿叫来。” 一会儿李敢的三个女儿来了,曾宪雨对她们说:“刚才呼吸科专家的意见是上呼吸机,但上了之后肯定撤不下来,这一天的费用要好几千,你们家属好好合计合计,到底上不上。” 大女儿说:“上,毫无疑问的上。” 曾宪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,看来让她们放弃上呼吸机是不可能的,说道:“可这费用怎么办?你们已经欠了五千了。” 大女儿说:“交,马上交。昨天刚要了一万,明天我还找他们去。” 曾宪雨说:“那就上吧,等会儿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。再提醒你们一次,这呼吸机可是个吃钱的机器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,医保超标已经得到有效遏止。这半个月只超标了三千块钱,正当大家期盼着这个月即将到来的丰收的时候,又传来了医保将扩大药品目录的消息。真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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