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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医伤——告诉你一个真实的医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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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2007-1-27 11:05:00 | By: 西门踩雪 ] |
八(10) 送走病人,一看表,已经七点了,“正事”基本没干。陈言此时才体会急诊科医生的那句话,“要是都象你这么问,那到明天早上我也解释不完。” 陈言赶紧坐下来写病志,不知道马上又会有什么事?大概写了半个多小时,电话响了。 “我是急诊科,有床吗?” 陈言一千个不想收,但看了看黑板,空了一大堆床,“什么病人?” “是个老干部,干部病房没床。这个患者就是有点腹痛,不重,现在已经不痛了。” “不重就在你们那观察呗。” “人家要求住院,今天疼了好几次。” “那就收吧”陈言无奈的挂了电话,出去让白玲铺床,准备收病人。白玲嘟噜了一句“你也真够倒霉的。” “一定要在这个病人上来之前把刚才的‘首程’写完。”陈言的动作之快是有名的,他曾经创造过在四点十分接病人,五点钟按时下班,这个记录至尽无人打破。陈言正在奋笔疾书,白玲进来说:“35床的血压又高了,200/110。” 陈言一听头都大了,“哪个35床?” “就那个烂脚的,上着监护的。我给他换药的时候,他翻了个身,看着血压就上去了。” 陈言一听头都大了,“没事翻哪门子的身,让他给我翻回去”边说边往病室去。很快陈言高兴的回来了,“没事了,我又从新给他量了一次,正常了,可能刚才翻身压了一下。” 陈言刚把‘首程’写完,就听到推床的声音。“这个病人收哪?”急诊科的护士喊道。 “六病室。” 八(11) 这时水王也回来了,陈言说:“又收了一个,是个老干部。干部病房说没床。” “别人不要的都是咱的,走看看去”。陈言拿着血压计就跟着水王去了。 又是个大家伙,子女七八个,挤了一屋子。见到医生来了,纷纷让路,水王来到床边,“您哪不舒服?” 患者指了指上腹部,“疼”,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睁。 “现在还疼吗?” 患者点了点头。水王转过头,问子女:“你们谁熟悉他的病情?” 一个老太太说话了,估计是他老伴,“他今天老说肚子疼,给他吃了好几次胃药,有时候管点事,有时候不行。” 水王对陈言说:“把心电图机推过来。”陈言转身就出去了。 很快把心电图做出来了,水王拿着心电图仔细的看,眉头皱了一下,对子女说道:“你们跟我来几个人。” 水王带着子女一干人等来到办公室,“患者是心绞痛,从心电图上看很严重,随时有可能发展成心肌梗死。” “啊?”当时家属就傻了眼,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 水王说:“如果条件还可以的话,马上做冠脉造影,能下架就下架,不能下就搭桥,越快越好。”然后水王又把做造影的好处,不做的后果给家属详细的说了一遍。家属说他们要商量商量。 陈言拿着心电图看了又看,说:“不就是ST段压低吗?又不是心梗,有那么严重吗?” 水王看了看他,说道:“你看他除了aVL所有的导连都压低,而且很明显,有三个毫伏,这是一个很严重的病变,估计是三支病变,血管一堵上,他就完了。他虽然不是心梗,但他比一般的心梗要严重的多。我已经一年多没看见这么典型的心电图了。” “那现在给他用什么药?” “硝酸甘油,看着点血压,只要不低于八十就行了。联系心内科,不管做不做造影,都让他们把病人转过去。” “那得您亲自联系,不做手术的他们一般不要。” “他敢?这么重的病人,出了事他们负得了责任?” “哎呀,现在二杆子医生多的是,没有什么他们不敢的,再说象您这样火眼金晶的有几个?” 水王一想也对,“好了,我来打电话。” 这时患者的两个儿子来了,“大夫,我们愿意做造影,现在就做吗?” 水王说:“我现在就给你们联系,那边准备好了就可以下去了。” “还有就是钱的事,现在我们也没那么多钱,银行晚上又不开门,明天早上交行吗?” “这事心内科说的算,不过我觉得应该没问题。” “那就麻烦您给说说,明天早上我们一定交。” 水王跟那边联系好了,就让家属把患者推过去。 “大夫,你们能不能跟个人送一下,一是咱不认识路,二是有人咱们也觉得安全”家属说。 陈言说:“好吧,我找一下。” 陈言来到护士站,对白玲说:“你能不能给送一下,这病号挺重的。” 白玲老大不愿意的说:“我要是走了,有拔针的你给拔?” “你让肾内科的吴晓帮你盯一会儿不就得了吗?后半夜你们不就是这么干的吗?” “你们怎么不去,你们不也两人吗?” “我哪敢走啊,江老师随时可能被别人叫去急会诊,潘越这个星期都不在。” “你们不敢走,我们就敢走了?出了事算谁的?也太不把咱们护士当回事了吧。” 陈言气的直哆嗦,水王把他叫进了办公室,说:“别跟他们一般见识,有些人素质就是差。你送吧,我在这给你盯一会儿。快去快回,先打电话要电梯。” 陈言陪着病人就下去了,有个家属说:“你们的护士真厉害。” 陈言苦笑了一下。 八(12) 陈言回到病房时,还好,一切太平。水王说:“我到外科去了,他们有个病人让我看。” 陈言笑着说:“你可真够忙的。” 水王是内科二线班,负责全院的内科会诊。“都是些屁事,有一个血糖7.8,把我叫过去了。我问他,这7.8的血糖,你是嫌它高啊,还是嫌它低?他说病人让请了。我说你是医生,还是病人是医生。啥都不懂,值啥班?” 水王走了,陈言又抓紧时间干他的活。到月末了,那个催命鬼明天又要来收病志了,还有三份病志没整理,其中有一份还是死亡病志。整理一份死亡病志至少抵整理五份普通病志。有什么重症讨论,死亡讨论,死亡讨论要写三份,还有报卡。现在最麻烦的是对化验单,对着医嘱单,找化验单,一张不能多,一张不能少。“妈的,真他妈的一群官僚,不顾咱们死活”陈言边干边骂。 说来也真奇怪,这段时间病人还挺配合,没一个有事的。到了十二点半,终于把活干完了。对白玲说:“我睡觉去了。” 虽说是睡觉,其实根本睡不着,也就是歇一歇,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。躺在床上,陈言感觉全身就象散了架似的。不知过了多久,朦胧中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陈言弹簧似的坐了起来。门开了,“快,32床不行了。” 陈言拿起白大褂就往外走,边走边穿。进到病房一看,病人呼吸已经停了。 “快把气囊拿来,捏皮球”陈言吩咐道,又对家属说:“这需要上呼吸机,你们要同意上,我现在就联系麻醉科来插管。但上呼吸机一天大概要三千块钱,而且也不敢保证救得活。” 几个家属嘀咕了一下,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问“大夫,现在严重吗?” “这还不严重?现在人已经过去了,现在就是看能不能把他拉回来。基本上没啥希望。” “那就不上了吧,咱是农村的,就按一般的抢救吧,能救的过来就救,救不过来也没办法了。” 这时水王也来了,了解了情况以后,对陈言说:“我在这,你过去让家属签个字。” 陈言领了个家属过去了。 一个小时后,一切都结束了,家属给死者穿好了衣服拉走了。病房又恢复了平静。 陈言在写抢救记录。水王洗完了手过来,“怎么突然死了?” “看来那一次血气是真的,他呼衰很重。” “我不是让你复查了吗?” “我没有,我——”此时,陈言是有苦难说。 “怎么搞的?一接班就有呼吸衰竭,六七个小时没采取措施,这定个医疗事故一点问题没有。” “啊?”陈言当时都傻了。 水王继续说道:“平常跟你们说了多少次,干咱们这行的那就是走钢丝,稍有不慎就掉进去了。现在知道什么叫‘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’了吧?”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 “不幸中的万幸,家属不积极,放弃治疗了。否则咱们全完了。” 八(13) 早晨陈言交完班,水王说道:“我说几句啊。晚上值班的医生护士少,碰到忙的时候,一定要配合好。咱们有什么分歧,一定不要当着病人的面说出来,否则很容易被别人挑毛病。” 护士长好象已经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了,说道:“如果要咱们护士送病人的话,医生也得跟着去,路上有什么事的话,咱们也处理不了。” 水王说:“病人的情况医生心里有数,需不需要跟,医生会有分寸的。要护士陪着去,是家属提出来了,这个要求不过分,有个人陪着,对病人心里上是个安慰。何况这路家属又不熟,跟着去可以领一下路。” 护士长说:“咱护士没有领路的义务。” 富聿平立即说道:“你这话我不爱听,什么叫没有领路的义务?病人的要求就是我们的义务。你还嫌现在的医疗纠纷少了是吧。上个月有一个科室也是因为晚上转病人的事,家属要求护送,当时也是抽不开身,没人送。家属当时就打了120,急救中心来的人把病人从内科楼送到外科楼。第二天家属就找了记者,医院费了好大劲,又是道歉,又是减免医药费的才把事情摆平。咱们是不是也要试一次?” 护士长没说话。 富聿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继续说道:“你送一下病人最多十分钟,可你要不送,他跟你闹起来了,那要花几十个、几百个十分钟才能摆平。而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。送了,人家感谢你;不送,到处磕头谢罪,还惹的上下不高兴。” 刘青木说:“可也得有人送才行啦。” 富聿平说:“人家病人根本不管你那一套,有没有人是你医院的事。医院也不会为你着想——那怎么别的科室不出这种事,就你这科室出呢?不管你有理没理,出了事那就是没理。” 本来水王还想说一说护士执行医嘱的事,一看这情况就算了吧。就这一件事就够护士们受的了。 八(14) 交完班开始查房,水王这个组有近二十个病人,要查完估计要到十一点钟,这可苦了陈言,十二点能走就不错了。为了节约点时间,水王查一个,他就赶紧记录一个。于是出现了这样一道风景,水王带着一群小大夫查房,陈言拿着本病志跟在后面,边走边写,时不时的还打几个哈欠。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的查房很顺利,不到十点半就查完了。陈言开始写昨天晚上那个病人的死亡讨论,到了十一点差不多快写完了,结论不知该怎么写,问水王,“江老师,这经验教训怎么写?” 水王说:“诊断明确,治疗正确,以后要多与家属沟通,争取他们积极配合治疗。” “那没有复查血气的事写不写?” “那能写吗?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水王训斥到,“你可要记住了,以后再要干什么把医嘱一下,通知一下她们就行了,态度坚决一点。” 陈言说:“每天要她们干点什么都是求着她们,哄着她们 水王感叹道:“医生在护士面前没有了权威,结果就是——出事。” 这时潘越进来了,对大家说道:“发夜班费了。” 石雷第一个过去,问道:“多少?” 潘越查了一下,说:“你上了五个夜班,一共二十五块钱。” 石雷做惊讶状,说:“怎么这么多,一个夜班给五块,整整比呼吸科多了一毛!” 大家都笑了,潘越说:“嫌少啊?” 石雷说:“要饭的还能嫌粥稀?” 潘越说:“那就少废话,医院给发的夜班费是四块九,主任看每次发钱太麻烦,他就给补了一毛。” 石雷更来劲了,说:“主任每个月要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三块钱给咱们发夜班费,真是太叫人感动了,这叫人说啥好呢?你就代我们大家好好感谢领导的关心,钱虽然不多,但礼轻人意重啊!这样的好领导不多了。” 大家笑的更厉害了,苏心说:“医院也是,给发五块不就得了吗?” 李刚说:“谁知道这四块九是怎么计算出来的,反正很多年没变过了。以前也有人提过,说四块九发起来太麻烦。人家说,这加一分钱都要院长办公会讨论通过才行,后来也就不了了之。” 石雷说:“一毛钱也要讨论,还真他妈的象那么回事,医院不知道有多少蛀虫?” 李刚说:“不懂了吧,越是腐败,程序越要正规。” 八(15) 三天后,水王在食堂碰到了孙浩。 孙浩说:“那天晚上你给我们转过去的那个病人上午死了。” 水王听了一惊,“怎么回事?不是说手术做的很顺利吗?” 孙浩说:“一言难尽啦,上午老赵气的差点把桌子掀了。那个病人拉上台一看,三支血管狭窄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其中右冠基本上堵了,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打开。打开以后,老赵很高兴,一边做还一边哼着小曲,有成就感啦。一共下了四个架,花了十万。谁知今天病人死了?” “怎么死的?” “亚急性血栓形成。安了支架的病人术后的抗凝药一顿都不能少,可他偏偏就少了。他是个老干部,在台上的时候发号施令惯了,什么都得依着他的,别人的话根本不听,就住在咱们监护室还要喝酒,手术后不到十二小时,死活要转到干部病房,嫌监护室太吵,病人太重。他签了字,我们就给他转过去了。我知道他是个牛脾气,就怕他不吃药,还特意交代那边的医生‘他要是实在不能坚持,别的药可以停一停,但氯吡格雷和阿斯匹林一定不能停’,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代的,这老先生硬是没吃。” 水王说:“医生的一句话就是一条命啦。” 孙浩说:“咱们费了那么大劲,没想到阴沟里翻船。” 水王说:“你们心血管也太专业了,你们是亲身经历这样的事,知道抗凝药是那么重要。可别人怎么能知道?我想那边的医生肯定也交代了,只是没象你们这样强调。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远没有自己亲身体验来的深刻。” 孙浩说:“吃一堑,涨一智,不过这代价有点大了。 水王说:“医生的经验就是这样靠着鲜血和生命一点点积累的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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