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程师兄忽然出了车祸,小冉急着赶去医院,不放心把乐乐一人丢在家里,让我过去做临时保姆。    真是祸从天降,在路上好好开着车,就能遇上逆行超速的车,给逼得撞上路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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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亲狂想曲:第十二-十四章
[ 2008-6-29 8:50:00 | By: 飞来燕 ]
 
是程师兄忽然出了车祸,小冉急着赶去医院,不放心把乐乐一人丢在家里,让我过去做临时保姆。

  真是祸从天降,在路上好好开着车,就能遇上逆行超速的车,给逼得撞上路边的防护栏,幸好人没出大事,只是受了点皮肉苦,就是让那闯祸的肇事者跑了。小冉到了医院后,再来电话时,人已经镇定了不少:“车要送修,人没什么大事,就是头磕伤了,伤口要缝几针,三哥也在,这医院里有他的朋友,帮了不少,我才没手忙脚乱的。”

  忽然说起这个人,我听得停了停,才出声:“那就好,乐乐有我看着呢,家里你就别担心……”

  话说着,那头嘈杂的背景声里忽然就有个声音清晰起来:“大飞,你过来。”

  真不知道我的耳朵原来还具有自动搜索去噪声功能,我不敢再停顿,嘴上对着小冉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,就匆匆收了线。

  乐乐这小家伙,完全不知大人事,没了父母在家,见了我只顾撒欢,闹着玩模型跑赛车打游戏,等都玩了个遍,也折腾累了,趴在我怀里,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。哄他上床去睡,小家伙还缠着要我陪睡,嚷嚷着要睡前故事,终于把小祖宗伺候得安稳睡着。

  没了小家伙闹腾,小冉家一套大三居安静得空旷,石英钟滴答滴答走,我坐在沙发上,随手拿起杂志,久久也翻不了一页,盯着铜版纸页上花花绿绿的广告,盯得眼睛都发涩,耳边却始终挥不去那些话:

  “……萧扬和她才刚结婚,这蜜月还没过完,两人就闹起分居……”

  “……他结婚证都领了,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,要不是唐京生拦着,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……”

  “……他倒好,蜜月旅行回来,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,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……”

  ……

  是他说的,“我结婚了,以后,你不用躲着我。”

  也是他说的,“张曼曼,你没心没肺起来,还真是狠。”

  明明知道,我躲他,是为了画清界限,可他还偏偏做出那些事,让我脱不了干系——就算我真的没心没肺,就算我真的心狠,我也只不过是不想再纠缠过去,也只不过是想开始新的生活,这样有什么错?他就恨我恨到非要拖着一起沉下水,也不肯让彼此有个逃出生天的机会?——苏欣真说对了,这男人,真是个浑蛋!

  他闹出这些事,不就是想让全天下都以为,他这是对我一往情深矢志不渝——要真是这样,当年他回国的时候,怎么会身边多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?要真是这样,同在一个城的长长这些年,怎么会走到我相亲他结婚的结局?——可他的演技真好,好到骗了系花,骗了苏媛,骗了苏欣,骗了所有人,也差点……骗了我。

  他浑蛋得够可以了,他要做情圣尽管做去,拉上我做陪衬害我枉担虚名算什么?我真该去骂他一顿再抽他几耳光让他受点教训,可我不能,只能傻傻坐着,继续盯着眼前的杂志,一直到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。

  是小冉和程师兄回来了,还多了个人,是程昊。

  小冉一见我,就问:“你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

  我随口说:“没事,刚刚不小心进东西了。”转头看向额头贴着纱布一副伤兵造型的程师兄,“师兄还好吧?”

  程师兄倒还一副轻松样:“没事,不就撞一下,照样能吃能睡。”

  小冉就在一旁啐他:“是,就差没得脑震荡。”

  我笑笑,看这两夫妇斗嘴的样,担心也就收起大半,目光转到跟着他们走进门的人,他看到我,微微颔首,我也微笑着打招呼:“你好。”

  他客气回礼:“你好。”

  小冉问起她的宝贝儿子:“乐乐呢?”

  “玩得累了,在床上睡得甜着呢。”

  小冉招呼我们在客厅的沙发坐下,就起身去看小家伙,轻轻打开门,看一眼就掩上,回头就对程师兄笑:“在床上蜷得跟小虾米似的。”又对我说,“我家这小祖宗够能折腾人的吧,辛苦你了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
  程师兄到底是受伤需要好好养着的人,我也不便逗留,闲话几句就起身告辞,没想到,程昊也跟着站起身:“正好我也有事,也不多留了。”

  我不由得侧眼看他,他说得自然,主人家两口子,神情也没露出惊讶,倒显得我是大惊小怪,看主人家两夫妇要站起身,我连忙说:“程师兄,你有伤,就别动了。”

  “程锋,你坐着,别起来了。”

 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,程师兄就笑着站起身:“不就头上磕个口子,你们这样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伤得生活不能自理了。”

  小冉在一旁白他一眼:“胡说什么!”说着眼睛就看过来,在我和程昊身上来回溜了一圈,就微微笑,“行,大家都是自己人,我今天也真不好留你俩,等程锋好了,我们再好好谢谢你俩,程锋不方便,我送送你俩。”

  小冉的笑容意味深长,我又无法辩解,索性当没看到:“一点小事,客气什么,你也别送了,搞得多见外。”

  被感谢的另一人没说话,只是微笑,像我是他的代言人,我几乎可以看到小冉眼睛里有光芒闪过:“要真见外,我就留你俩吃过饭再走,就算是自己人,总不能连送都不送。”

  我干脆不做声,被代言的又角色转换,成了我的代言人:“程锋,你在家好好养伤,小冉你就辛苦照顾了,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,电话联系,千万别客气。”

  小冉的眼睛盯过来,我干脆转脸和程师兄道别,要送客的让留步的,扰攘了一阵,最后还是小冉送我们到电梯口。进了电梯,电梯门合上前,小冉那一句道别真是别有深意:“再见啊,你俩。”

  我只来得及对紧闭的电梯门喃喃地说:“再见。”

  电梯里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,他站在我身边,有一臂之遥,礼貌而安全的距离,我垂下眼,眼观鼻鼻观心练定心神功。

  “你的脸色不好,是不是又病了?”

  我这神功还没练到第一层,就听到有个声音轻轻地问,我疑惑自己出现幻听,很小心地看向身边唯一可能发声的声源,就撞上他的目光,让我有一瞬间恍神:“……没事。”

  就是这样的目光,在狼狈无助的夜,在病得脆弱的夜,被这个人这样看着,在他的眼里,像是成了最被珍重和呵护的人——只有孤身作战到身心疲惫的人,才清楚,这样的温情是多甜美的诱惑,所以,我才会想伸出手抓住吧——可惜,一切只是我的错觉。

  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,停在一楼,我朝他微笑点点头:“你有事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
  我走出去,他跟在我身后,说:“我没什么要紧事,你要去哪儿,一起走吧,我可以顺你一段。”

  这话听着真耳熟,泡妞的常用台词,但他的语气只是在做个礼貌的建议。我停住脚步,看他一眼,他的表情很正常,瞧不出一点醉翁之意,唯独泄露天机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又是那种目光,出现的频率太高,我开始怀疑,他看路边的流浪狗也该是这目光,这人以为他是世界亲善公益大使?

  “不用了,我打车就好,不麻烦你了。”

  我拒绝后又往前走,他还跟着,说:“从这儿到小区门口还有挺长一段路,何况这附近车也不好打,我反正都要开车回家,也就是顺便,不麻烦。”

  这倒是真的,小冉家住这小区,号称是高档社区,楼不多,楼间距离大,小区绿化面积也大,占地就宽广,住着是舒服,反正家家都有私车,可苦了没私车来串门的客人,比如我。且不说小冉家住小区后段,走到小区门口要走上十来分钟,就算是在小区门口,私家车进进出出的能有多少生意?所以几乎没出租车停着等客,公车站牌又远,就只好等过路的空车,这一等,就没谱了。

  我走着走着就慢下来,他又说:“你要真介意,我可以到公交车站附近放你下来。”

  我不得不又侧眼看他,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,我再拒绝不就太拿架子了?我真想找面镜子来看看自己的脸,看我的脸色是不是真看起来像濒死垂危的,让这人看得恻隐心大发。领教过他的固执,我实在没精神再和他缠下去,就当我是被他善心泛滥波及的流浪狗好了,人想行善,我乖乖配合也是积德,对他挤出个微笑:“有什么好介意的,如果真不麻烦的话,你能顺我一段,我感谢还来不及。”

“不过是顺便,真不用客气。”

  我肯搭他的顺风车,好像让他松一口气,他对我笑得眉眼都放柔,我当下真想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,差点就要反悔。好在他后来再也没那样笑过,开车时继续走回原来的沉默酷男路线。

  虽然说是顺我一段,我总不能真到公车站就嚷嚷着要下车吧,那也太矫情了点,我只得自己找梯子:“对了,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,如果你有时间,麻烦你送我回家,顺便把外套拿回去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他简洁的一个字,我也就安稳下台。

  车开到了我家楼下,还没停稳,我就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不远处,很拉风的红色小跑,会开这么乍眼的车出来招摇的人,我就认识一个,苏欣。

  还没等我看清车牌号,正主已经开了车门下车,向我们走过来,等在楼门前。

  程昊也看到,问:“那是你朋友?”

  “嗯,”我点点头,解开安全带,“她找我有事,麻烦你等等。”

  我下车,走向她,才走近,她劈头就说:“这一下午跑哪儿野去了,打你电话都不接,你钥匙落在桌上没拿,知不知道?”带着门卡的钥匙一大串,被她用小手指勾着在我眼前晃了晃,就塞到我手里,“拿着,生我的气,也不能这样,你要再晚点回来,我就去报走失人口了。”停了停,她瞄了我身后一眼,“你还有朋友在,我就先走了。”

  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,她转身就走向她的车,上车关了车门,在驾驶座上对我摇摇手。我抓着钥匙,愣愣看着,她那车像一阵红色的风,呼地就刮走了,

  程昊走过来,轻声问:“怎么了,没事吧?”

  我摇摇头:“没事,我钥匙落了,她给我送过来。”说着就弯起嘴角,笑,“瞧我这记性,没事了,上去吧。”

  回到家,只觉得人倦得想马上扑到床上,还得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:“随便坐,喝茶好吗?”开橱柜找茶叶,打开茶叶罐子,是空的,只得抱歉地对他笑:“不好意思,茶叶没了,喝果汁好吗?”转身就去厨房拿冰箱里的果汁,发现只剩矿泉水,只得拿了一瓶,出去递给他,有点尴尬:“果汁也没了,只剩水,你就凑合喝点吧。”

  “没事,不用太客气。”

  “那你先坐,我去拿外套。”

  他的外套从洗衣店拿回来,明明有外袋套着,还怕落了尘,就一直好好地挂在衣橱里,特地把我的衣服拨一边,留出一个空间,真像是被供着。取下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笑,这一借一还,倒还真是多了个机会,现在人不就好好在我家客厅坐着,可惜剧本绝不会按配角意愿发展,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
  请他吃饭是不可能了,但嘴上声声说感谢的,不能没一点表示。想起正好有客户送的一盒螺旋藻,说是抗辐射增强免疫力的健康食品,包装很显档次倒也送得出手,拿回来就被我扔在厨房的某个橱柜里。进厨房去找,打开橱柜,记得扔在下层,只能蹲在地上翻,翻出要找的礼盒,才要站起来,就觉得眼前忽地一黑,脚一软,连忙伸手想撑住橱柜门,一个抓空,就跌坐在地上。

  “咚”一声重重地坐实在地上,眼前黑暗渐退,却有金星乱冒,顾不上身上疼,我想撑着地起身,手却发虚,手心直冒冷汗,根本使不上力。

  头顶上有个声音问:“怎么了?”

  我咬着牙吐气:“没事。”

  顾不上他看到的是我怎样的狼狈相,手撑在地上还想继续使力,就听一声叹息,接着身上忽然一轻,一眨眼,就在乱窜的金星里看到他的脸。“哧!”我吓得倒抽一口气,才发觉人竟然落到他怀里,下意识手就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,就听他在耳边说:“别乱动。”

 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侧,我的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整个人僵住,从厨房到客厅短短距离,连呼吸都忘了。

  一直到被他放到沙发上,我的脑子还处于死机状态,只听他问:“家里的白糖放哪儿?”

“……在厨房的案板旁边,绿色的调料盒里装的就是。”

  “我去泡杯糖水。”

  他站起身,我微微吐了口气,视线已经变清明,垂下眼,说:“谢谢。”

  听他的脚步渐远,我的呼吸才恢复正常,这才觉得,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,举起一看,是掌心破了皮,细细的血线渗出来,大概是刚才抓到橱柜门边缘却滑开,滑过门锁给蹭破的。

  一想到刚才这只手还抵在他胸口,我的心猛一跳,不是春心荡漾,只是很严肃地想到一个问题,这要把他的衣服染上血,一洗一还,是不是又多出一重牵扯?——老天,你这排的是什么烂戏,是嫌我栽得不够狠,还要我这配角再跑上几场龙套,来衬托男女主角的情比金坚吗?

  我正透过举起的右手试图与在云端的老天爷沟通,冷不防就有声音居高临下地问:“医药箱放在哪?”

  我很努力地把抽气声吞下:“……在电视柜的第二层抽屉里。”

  “厨房里没热水,我拿了电热壶在烧,先用冰箱里的矿泉水泡了杯,你先凑合着喝点。”

  杯壁凝雾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,半满的水里沉着厚厚一层砂糖,我用左手拿起:“谢谢。”别有用心地瞄了一眼他的胸口,黑色的薄毛衫看不出血迹,我松口气之余,隐隐有点失望。小心地喝了一口糖水,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,满口砂糖磨过舌,滋味还真奇怪,那边抽屉拉了又合,他拎着小巧的医药箱走近,我连忙放下杯子: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他只是在我面前蹲下,轻声说:“别逞强。”趁我听得愣住的时候,他下达指令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  我的大脑已经再度停摆,只会乖乖遵命,他捧着我的手,姿势很专业地处理着我的伤口,还在问:“你有低血糖的毛病?”

  双氧水喷在伤口上,疼得我咝地抽口气,他手上的动作缓了缓,没抬眼,只低声说:“忍着点。”

  我看着他的头顶,他的发看起来黑而柔软,让人很想伸手去揉一揉。我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,嘴角却克制不住扬起,说出的话却在答他的问题:“有一点,可能是最近太累了。”

  其实就这一整天只吃了几口蛋糕给饿出来的,但这答案太杀风景,我决定拿出专业跑龙套的精神,放纵自己在这剧情里沉溺,只五分钟。

  “明知道有这毛病,怎么就不注意点?”

  他的责备,声音太轻,只听得出担心,还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。

  我只是含着笑不说话,手上的伤口处理好,他叮嘱我:“小心别让手碰水。”

  我点点头,厨房里电水壶的哨音响,他站起身:“别喝凉的,我去给你泡杯热的。”

  多可贵的五分钟,却至少有一分钟被他浪费在厨房里,他端着玻璃杯出来,我很珍重地接过,温热的水刚好入口,没有溶解不了的砂糖,我几口就喝完,空空的胃就暖过来,满足得眯起眼笑:“谢谢。”

  可是,这样的幸福时光,只能有五分钟。

  笑过之后,我把玻璃杯放下,看正低头收拾医药箱的人,叹口气:“程昊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,我在他的目光里几乎发不出声,他停住手,问:“怎么了?”

  “没什么,”我做出玩笑的表情,“我只是想说,你要再对我这么好,我可就该误会了。”

  我想不到,听完这话,他的脸居然眨眼就涨红了,那速度,快得我几乎要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急速涌动的声音。

  我开始后悔选择这种方式摊牌,照我预料,习惯摆酷如他,肯定会冷下脸,不急不乱地撇清,我就再回敬几句玩笑话,大家彼此心里清楚,点到为止,谁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,弄得像是我调戏了他,不是不尴尬的。

  “哈哈,跟你开玩笑呢。”我干笑两声,“我去拿你的外套。”

  几乎是逃跑一样钻进房间,捞起摊在床上的外套,抱在怀里又奔去厨房,抓起那盒不知道怎么会摆在案台上的闯出祸来的螺旋藻,刚要转身,就险险要撞上站在门口的人。

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,稳住我的身势,手搭在我的肩上,却没有收回。我抬眼看他,他看着我的目光太复杂,我只看得清他眼里的挣扎,忽然就悲哀起来,却只能笑:“别站在这儿啊。”说着却不管不顾地把怀里的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。他不得不从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,狼狈地接着,我一边塞一边说:“你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,这螺旋藻,听说吃了对身体挺好的,你工作忙,平时多注意营养,你帮了我这么多,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来谢你,你千万别嫌弃……”

  话说得语无伦次,我停住,再也说不下去,一咬牙,手一伸想推开他,要往外走,他却不动,挡在我面前,我抬头看他,他像是很艰难地开口:“我并不想让你误会……”

  他绷着的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暗红,双手把外套和礼盒抱在怀里,话说得欲言又止,哪还有点平时的酷样,看着倒有些滑稽。我看在眼里,却笑不出来,手慢慢垂下,连点头都觉得沉重:“我明白,我不会误会的。”

  有好一会儿,他没动,也不出声,只是垂着眼看我,我走不了,只能木木地站着,渐渐被他看得人真要僵成块木头,就听他问:“你明白什么?又误会什么?”

  他问话的时候,低下头,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,离得太近,他眼里的怒火跳跃,我看得清清楚楚,一时蒙了,闹不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,舌头都打结:“我、我……”

  “你根本不明白,”他忽然撇开脸,不再逼近,眼睛看向别处,“……根本就不是误会。”

恨嫁这毛病,每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或多或少都会犯,普遍得就跟流行感冒没两样。可近年来,我发病的频率是越来越高,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是越来越短,很有要病入膏肓的趋势。而老天爷在云端眨眨眼,程昊同志就恰巧在我病发得厉害时出现了,我可不就自行入戏,满心以为能当上女主角,谁知道,刚登台就发现只是跑跑龙套的配角,心灰意冷之余,也只能认命接受,没演几场就准备收拾收拾退场。可剧情就峰回路转,眼见着,我真有了当女主角的命——

  他说:“根本就不是误会。”

  说话的时候,眼都不看我,只留给我一张很酷的侧脸,可耳根子都红了。

  这样一个男人,用这副样子说这样的话,我再弄不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戏,那这些年就白混了。可第一次听“狼来了”狼却没来,第二次再听,是个有正常智力的人,都会心存怀疑吧,而我,因为有过惨痛教训,就不得不更谨慎小心:“程昊,别和我开玩笑。”

  “你觉得,我在开玩笑?”

  他霍地转过脸,看我的眼神,让我一下就乱了,慌张地避开:“我只是觉得太突然……”

  “我不是开玩笑,”他的声音平稳有力,像在陈诉一个事实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在我家厨房门口,让我动心的男人,郑重得犹如起誓一样地表白,这一幕,除了地点不尽人意,我再也挑不出别的毛病。可奇怪的是,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时,我却没有理所当然的狂喜,我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荒谬……和不可置信,只能怔怔看他,说不出话来。

  是他打破僵局,突然开口说要走,我才如梦初醒,慌起来:“程昊,事情太突然,我……”

  “我明白,”他打断我,“我也没想过会对你说……”

  他对着我微笑,笑容里的黯然,刺痛我的眼,我却像是突然失声,忘了说话。

  “……今天的事,你要是觉得为难,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,忘了吧。”

  他当时留下这句话,就走了。

  ——我一直以为,我很入戏,就算是当配角也努力专业,没想到,眼看着能翻身做主角,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最重要的一场戏,就临场发挥失常。明明好好一出喜剧,搞成了悲剧走向,真是,自作孽,不可活。

  我家高堂从小就教导我,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,所以,就算我猜错了开头,搞砸了高潮,这戏只要还没走到尾声,就还有机会扭转局势——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

  我可以给他打电话,约他:“程昊,我们出来碰个面,谈谈吧?”

  可以约他去咖啡馆,情调好一点的,放点浪漫缠绵的音乐,什么话说起来都有点荡气回肠的味道,可是,要是他触景伤情,回忆起我俩那并不美好更不愉快的初识,怎么办?

  要不约他去下馆子,在饭桌上联络感情,是我的专长,可我却有点心理阴影,这万一我一面对他,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说了不该说的话,或说不出该说的话,怎么办?

  我也可以给他发短信:“程昊,那天的事,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,还挺高兴的。”

  这好像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,可以换成:“程昊,那天你跟我说的话,我一直都忘不了。”

  这又好像有点文艺得发酸,要不就换成:“程昊,其实我对你也有意思。”

  这又好像太直白,要把他吓到,怎么办?

  ……

  由于实施方案一直悬而未决,一日推一日,眼看着从周一到周五,一周就快要过去,我还没采取实际行动。

  这一周里,他也一直没有消息,虽然知道,他这样的人,怎可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,死缠烂打是绝不能有的行为,何况,我也只不过是见面次数数不过十个指头的人,加上并不美好的开场,再认真也是有限吧——但是,我还是隐隐有点失望,哪个女人不希望被心上人追求?可他这样,别说追求了,表个白得不到回应就人间蒸发了,真看不出有什么诚意,我这就巴巴儿地贴过去,不是太自贬身价了?——每每一想到这,我就迟疑了。可转念一想,大家都熟男熟女,谁还像毛头小伙儿青春小花朵谈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,连说一句“我爱你”都觉得好笑的,彼此有感情就走,没了就散,谁少了谁还不能活?他那天说的那些话,在他来说,已经是真情流露的极限了吧,谁还没个自尊啊,他那样的男人自尊心就更强,谁说的,可以伤害男人的感情,但绝不能伤害男人的自尊,我还糊里糊涂地伤了他的,他不恨我已经算是好的——可要是因此一转身,就被别的在一旁觊觎的人比如说“什锦虾仁”那一个给哄走了,我上哪儿哭去啊?——这一想,又鼓起劲,要采取行动,但还没落实,心里的念头又转向了——这一迟疑一鼓劲,一落一起,一起一落,也成了我迟迟没有行动的主要原因。

我心里有事,瞒不过成天跟在我左右晃的小查,小丫头在午休吃饭时,一副贼兮兮的表情打探:“曼曼姐,最近恋爱了吧?”

  我白她一眼:“别乱造谣啊。”

  “谁造谣啊!”小查给我个“别装了”的眼神,“你看你,收假回来,整个人都不同了,成天没事偷着乐,一有空就对着个手机发呆,这典型的恋爱初期的症状,你说你没恋爱谁信啊?”

  听这丫头头头是道的分析,我下意识地就摸摸脸,难道不经意间,我的眼角眉梢就出卖了自己——没错,我是开心,是欢喜,那当下虽然无措,可无措过去,那喜悦,就慢慢从心底渗出来,渐渐晕开,渐渐就浸没了整颗心,人就忍不住想笑,笑,再笑——只是,这样的藏不住心思,整一个怀春少女的样子,真有点对不住我的年纪。

  小冉也打过电话给我,旁敲侧击地,绕着弯子地拷问我。这妮子的八卦嗅觉真敏锐,赶得上狗仔队,在她家那天,就一副瞧出了蛛丝马迹的模样,没想到还真给她看对了。可是,由于程昊的敏感身份,我还不能先露底,只能跟她装糊涂。

  小冉不知道无心还是有意,探不到八卦,就不停地开始爆料:“程家老太太知道程昊从前的那人回国了,两人还走得挺近的,闹过一回,程昊就跟老太太交了底,说是只是朋友,工作上有来往,不会走在一起——老太太不太信,现在就托我给程昊介绍对象,催得可急了,要不是程锋在家里养着我忙着伺候,这周就要安排人和他见面……”

  小冉还说了些什么,我是听进耳里没听进心里,连怎么把她敷衍到挂断电话都记不清了,只想着从她的话里得到的两个重要信息:一是“什锦虾仁”貌似没机会上位了,危险系数下降;二是程昊很快就要被安排去相亲,隐患出现了——这是才走了狼,又要来了虎,就是不能安稳。唯今之计,就是赶紧把人给拿下了,打上我的记号,才能名正言顺地驱狼逐虎。

  大好周末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,一大清早起来,我就对着手机按下那串熟记在心的号码,但半小时过去,我还是没按下拨出键——这临上场,还不是普通的露怯。

  我深吸口气,为给自己打气,开始在脑海里想象,他跟面目模糊的长发美人约会,言笑晏晏相谈甚欢,而我只能躲在一旁酸溜溜地咬着帕子偷看,最后只能目送他们甜蜜离去,自己只能悔得用帕子直抹眼泪,都是没及时动手给闹的!——这想象思维一发散就发散得没边没际的,我自己先给恶心得笑了,但总算鼓起了劲,拇指一抬,正要按下——

  “哧!”

  握在手里的手机倒先欢快地叫起来,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,手一松,差点把这闹事的宝贝给砸地上,幸好眼明手快地捞住。它还兀自叫得欢,可这一吓,把刚鼓足的劲头给吓去了一半,我一看来电,是个陌生号码,火气就上来了,接起来就恶声恶气的:“你谁啊?”

  手机那头那人就“呵呵”两声大笑,嗓门大到震得我耳膜生疼:“哟,嫂子,大清早的,火气怎么这么大?谁惹你啦?”

  我愣了愣,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印象深刻的声音,不到两秒,结果就出来了,是光头大个儿,程昊的哥们儿。

  他的哥们儿,不能不好好敷衍,我的语气就软下来:“原来是你啊,我看是陌生号码,就以为是谁打骚扰电话哪,说话就冲了点,不好意思啊。”

  “啊,居然有人敢骚扰你啊,不要命了他。”电话那头似模似样地关心起来,“程昊他知道吗?可不能瞒着他,你的号是移动的吧?我们有个哥们儿就在移动混,让程昊找他去查查,把那人给揪出来,哥儿儿几个好好教训他……”

  “不用不用,我猜就是无聊人做无聊事,也不一定是冲我来的,不用大惊小怪。你就别跟他说了。”这光头大个儿还真听风就是雨,我连忙岔开话,“这大清早的,找我什么事?”

  光头大个儿在那头“嘿嘿”笑了两声:“好事。”

的确是好事,光头大个儿乔迁之喜,要摆饭局庆祝,邀我参加。

  他说:“就在我这新家里,来的就是几个哥们儿,有家属的都带上家属。嫂子,我可是最给你面子,专门给你打了电话,别的哥们儿的家属可没这待遇,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。”

  他一口一个“嫂子”,虽然还没成既定事实,我听着也受用,何况他还在话里把我抬成多特别的身份,我能不答应吗?——这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,在程昊的哥们儿面前,利用舆论造成既成事实,我要不好好抓住,还真对不起自己。

  挂断电话,我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,试了一身又一身,选定衣服就开始对镜细细梳妆,挑腮红选唇彩,那紧张劲就跟十八岁时第一次约会没两样。耗了无数钟头,眼看着就要到约定时间,临出门前,还不放心,再看一眼玄关的镜子,一头乱草用弹力素抓出自然柔美的大波浪,脸上的淡妆精致无瑕,合身的长款米白色风衣掐出纤细的腰身,转一个身,风衣下露出的裙摆微荡,是隐约的风情——简直无懈可击,我冲镜子飞一个媚眼,就不信不能让他看得眼直了!

  我拎了珍藏的红酒给光头大个儿做恭贺礼物,在出租车上给程昊拨了电话,这一次,一点都不怯场,手稳稳地拨了号,只响了两声,就被他接起:“你好。”

  再听到他的声音,倒没有多激动,只觉得淡淡的欢喜,我报上名号,就把光头大个儿的邀请说了,然后自然大方地说:“我现在在路上,他家住那一区我完全不熟,我这人方向感不太好,虽然有地址,还挺担心走岔了,你要是也在路上,能不能找个路口接一下我,捎上我一起去?”

  他那边听完,停一会儿才说:“我现在已经在大飞家,你让出租车司机送你到小区门口,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
  和他一起隆重出场的机会没了,我却没失望,能劳动他来接人,倒更显地位。

  远远地,透过车窗,就看到他站在路边,只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,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淡定的等人模样,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,很招人看。

  下了车,他已经走过来,很自然接过我手里的红酒礼盒,对我微笑:“走吧。”

  我也对他微笑:“真不好意思,要你来接我。”

  “没事,这小区挺大的,你第一次来,是挺容易走岔的。”

  他说话的语气礼貌,笑容温和,可我却暗暗心惊,这样的他,完全在我预料之外。虽然我并不期望他再见我时是一副脉脉含情的样子,可也不该是这样客气,客气得像在无声地划出距离,连目光,都不肯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钟——莫非,我真的重重挫伤了他的自尊,以致他干脆直接转身,把我远远抛在脑后,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,以此证明他绝不会纠缠?

  从小区门口到光头大个儿家,一路步行差不多十分钟,我不停地寻找话题,他的反应却称得上冷淡,很明显地敷衍。我越试探就越心凉,等走到光头大个儿家楼下,我已经有了掉头回家的冲动,但程昊已经按通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:“大飞,是我,开门。”

  光头大个儿难得没一句废话,大门无声打开,我只能跟进去,光头大个儿家是新落成的小高层,住户入住的不多,电梯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。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搭话,他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意愿,彼此间静默得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,短短的上升过程,难挨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
  光头大个儿家住十一楼,一梯两户,电梯门才开,就看到光头大个儿跟个巨塔一样挡在门前,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他那颗光头,都闪亮好几分。

  他一见我,笑眯眯地伸出手:“欢迎欢迎,大驾光临,贵人踏贱地,真是蓬荜生辉啊。”

  “挺会用成语的嘛。”他身后闪出一个娇俏人儿,是唐唐,扬手就拍下他的手,“扯那么多不就想吃美女豆腐,没门。”转脸就对我笑,过来挽住我,“来,别答理他,我们进去。”

 光头大个儿就在一旁嚷嚷:“别乱造谣啊,借我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,我这是表示对嫂子的热烈欢迎。”说着就脸凑过来,“嫂子,你可得相信我啊。”

  唐唐一伸手,横过我就推开他的脸,笑着啐他一口:“一边去,人相信你还不顶用,程哥在后头站着呢,你也得要他相信你。”说着,扭头就看向站在后边一直不出声的人,“程哥,你说是吧?”

  被点名的人没有搭腔,只说:“别站这儿堵着,有话去家里说。”

  他生气起来,没什么表情,可浑身就散发出闲人别惹的不悦信号,这主人家两口子一唱一和的,我听着勉强挤出的笑都快挂不住,只能闷不做声,可看他竟然为此都真动了气,心里就更不是滋味。

  光头大个儿还敢去捋老虎须:“哟,瞧我这人,嫂子大驾光临,我是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,来来来,嫂子里面请,抱歉啊抱歉,不是成心要你站着的,要是把你累着,程昊心疼起来就该揍我了!”

  唐唐笑着作势轻斥:“你要再把程哥的心思说漏,看他不马上就揍你。”

  “我要不说,他更想揍我。”

  这两口子是玩得上瘾,根本无视程昊的怒气,嘴上还是一点不饶人,唐唐亲热地挽着我走,在我耳边小声说:“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心疼你怕你知道,又怕你不知道,别扭得很。”

  这悄悄话音量可不低,我应也不是,不应也不是,恨不得地上能裂个缝让我掉下去就此消失。光头大个儿已经上前一步把家门打开,夸张地大叫:“当当当,哥儿几个,重要人物到场了。”

  玄关架着屏风隔断视线,才脱下外衣挂好包,唐唐一句“不用换鞋”,就推着我往里去。转过屏风,就是客厅,一眼扫过去,空间挺开阔,还来不及细看,就看沙发里坐着的人霍地站起来,还不只一个,三双眼同时望向我,那目光,让我觉得自己忽然之间成了张曼玉。

  光头大个儿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,指指我:“这位美女,就是张曼曼,除了芳名,其他的,我就没权利介绍了。”

  他的幽默感遭到众人鄙视,有人给他一个白眼,就冲我笑:“嘿,我是何震,哥儿几个都叫我老何,早就听说你,今天终于见到,真高兴。”

  这人穿着带帽大罩衫和肥肥的袋袋裤,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可爱,看起来就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,我猜想这人大概是大飞的弟弟之流,一声“老何”还真难叫出口,只能对他报以同样热情的笑。站一旁戴着无框眼镜一副雅痞造型的帅哥像是看出我的心思,就笑:“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,他都三十有二了,就爱装嫩,叫他老何没错,省得他老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儿呢。”不顾老何在旁边“给点面子啊哥们儿”地叫,他对我笑,“我是李雷,哥儿几个都叫我雷子,你要不介意,也就这样叫我好了。”

  “你好,雷子。”

  我笑着转眼看向第三个人,那人也对着我笑,这张脸还真是眼熟——

  “你好,又见面了,”他笑得是别有意味,“我是周瑞,没忘了我吧?”

 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,我彻底震惊于这世界太小,一时都忘了说话,一个声音就轻笑着插进来:“周瑞,你一见人就套近乎,什么居心啊!”

  这个声音听着也很耳熟,我下意识转头去看,心里暗惊,怎么又来一个似曾相识的?

  这回是个同性,扎一个马尾,妆淡得自然,身材高挑窈窕,不过是简单的杏色毛衫配同色休闲裤,没有多余配饰,穿得轻松随意,看着十分舒服,还贤惠地捧着个果盘——要不是她这装扮和程昊的眼见要撞衫,我愿意承认她是个美人儿。

  她显然是这一伙的熟人,周瑞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:“我可没套近乎,不信你问问程昊,我可跟他坦白过,他最知道。”

  群众的目光一向就转向一直沉默是金的男人,他不置可否:“你的事别扯我。”

  气氛霎时冷掉,光头大个儿马上炒气氛:“来来来,两个美女,认识一下。”

先介绍我:“这是张曼曼。”

  再介绍对方:“这是叶悠,唐唐的表姐。”

  我还没来得及摆上寒暄的笑,对方又自我补充:“也是程昊的……同学,你好。”

  这个“同学”咬字太暧昧,摆明是要我认出她是“什锦虾仁”,这一伙里,我又不是谁的谁,不能给她叫阵回去,所以只能对她笑:“你好。”

  她回我个微笑,把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,招呼:“来,大家坐下吃水果。”

  老何就凑过去:“哟,切得挺漂亮的,叶姐,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啊?”

  一个抱枕就扔过来,“你敢再叫我姐,我就撕了你的嘴!”

  老何一躲,就撞上雷子,周瑞就在一旁看着笑,这一闹,大家就嘻嘻哈哈起来。有人走到我身边,无声地递来一样东西,是红酒礼盒,我竟然忘了这茬,看他一眼:“谢谢。”转手就朝一旁看戏的两口子递过去:“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,祝贺你们迁入新居。”

  光头大个儿很给面子:“这个牌子这个年份,真难得啊,你还别说,我就好这口,我也不跟你客气了。”

  那边又招呼:“唐唐,你们别站着啊,都过来吃水果。”

  女主人的姐姐,也是半个主人,这招呼客人还真是尽心。唐唐揽着我过去:“来来来,吃水果去。”

  这一坐下,牙签戳好草莓就递过来,人笑得跟朵花一样:“这草莓虽然是大棚种的,但还挺甜,尝尝。”

  我笑得很甜,接过:“谢谢,太客气了,我自己来。”

  那边人已经站起身,转过头去,对站她身后的人说:“程昊,过来帮个手。”

  手极自然地,一拉程昊,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,我含着颗草莓,不能吐,又咽不下,好容易吞药一样吞下去,嘴里直酸得发涩——谁说它甜来着?

  老何嚷嚷着要打牌,大飞就开了牌桌,一个劲邀我加入,可四个男人谁也不愿旁观,我也兴趣缺缺,唐唐就笑着对我说:“来,我领你看看我们的房子。”不由分说就拉我起身。

  这一套小三居,是唐唐一手布置,主卧走紫白色系,落地玻璃推窗,滚着绣花边的纱幔窗帘,床头柜上摆着的琉璃桌灯十分精致,客房收拾得简单干净,书房的黄杨木古董椅是旧货市场淘出的好货。我一边看一边赞,把唐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完全是业余的,不过费了不少心思,只是想住得舒服点。”

  我对书桌上的黑木镇纸爱不释手,唐唐笑着说:“这镇纸是程哥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,眨眼都十几年了。”

  我轻轻把手中的镇纸放回原位,笑笑没说话,唐唐又说:“他们哥儿几个都是一个家属院里的,从小玩到大,小学初中高中,就算大学不在一学校,几个人都混一块,出了国也一样,感情铁得很,一块玩儿的,还有我姐,有时还带上我,程哥他……”

  我很有兴味地凑近玻璃花瓶里养的绿色植物:“这万年青养得挺好的,我养的叶子老发黄,你是怎么伺候的?”

  唐唐随着我的话一转:“这是大飞养的,他爱弄这些。”又锲而不舍地转回,“程哥这人特定,心里有谁就是谁,他和我姐……”

  我抬眼看墙上挂的那一幅“静”字,看清落款,就笑:“唐唐,你家大飞字不错啊。”

  门外就有人探头进来,光头亮闪闪的:“那是,也不看是谁写的。”

  又冲唐唐笑得发骚:“老婆,咱姐说可以开饭了。”

  唐唐啐他:“别乱叫啊,还没法律承认的啊。”

  这一对准备领证的非法同居夫妻,打情骂俏旁若无人得故意让人羡慕。

  安排落座时,不知有意无意,我和叶悠在程昊一左一右,他俨然左拥右抱之势。老何坐我对面,那挤眉弄眼的样,我只做没看到。周瑞坐我另一边,倒是不停和我搭话,生怕我受冷落似的。而程昊,一副平常酷样,饭桌上极少开腔,只在叶悠给他盛汤劝菜时,不住地低声说“谢谢”。

这一桌饭菜,据说都出自叶悠之手,就算我有心挑剔,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赶得上小冉。一锅豆腐鱼头汤做得极鲜,我不吝啬地赞扬,她笑眯眯地谦虚:“就是注意点火候就好,只是这什锦虾仁,从前跟程昊学过,可我老是做得不入味,幸好今天他在旁再指点指点,做出来还勉强能上桌。”

 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,我不得不暗暗竖起拇指,一道菜就能引出她和程昊多少过往,我就算听得想把牙咬碎,不还得笑:“你太谦虚了,这菜做得都赶得上外面馆子的大厨了。”

  “那是你没尝过程昊做的,他做的这菜可比外面好多家大厨做的好。”

  被谈论的人默不做声,像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。手稳稳夹了一筷虾仁,我极力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,那穿着情侣装的都不心疼他胃不好还吃海鲜,我多什么嘴?

  大飞又出来打圆场:“今天这么高兴,大家来干一杯。”

  这才要倒酒,叶悠就低声在他耳边说:“你胃不好,换果汁吧。”

  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桌上的人都听到,在众目睽睽下,他面不改色倒上啤酒:“不喝白的,啤酒没事。”

  这一顿饭,大多时候,都是这一伙说着从前的旧事,大家说到高兴处,笑起来,我也赔着笑,其余时候,就埋头苦吃。偶尔话题带到我,感激大家的特意照顾,我也凑趣说一点,气氛一直不错,好容易熬到酒足饭饱,大伙肯撤桌,我的胃都隐隐作痛起来。

  唐唐和叶悠收拾残局,坚持不让我插手,我这个客人就端坐着。新闻联播没看几眼,老何又叫着开局,这次非得推我上桌,我缠不过,只能坐着,最后决定光头大个儿被踢出局,他就抓着程昊去阳台,神秘兮兮说是要进行“men’s talk”。

  我这牌没打几局,胃就一阵一阵抽着疼,疼得我渐渐就撑不下去。正巧光头大个儿和程昊的秘密行动结束,我就招呼大飞退位让贤,他乐呵呵地接替,程昊却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就去了厨房,再出来时,身后就跟着端着茶壶的叶悠。

  叶悠很周到地泡了水果茶给大家消食,我勉强喝了一杯,胃却疼得更厉害,再也坐不下去,挨到唐唐从厨房忙完出来,就站起身告辞。

  主人家还没出声,程昊就说:“正好我也有点事,一起吧,我送你。”

 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唐唐就说:“既然你俩有事,我就不留了,有空多来玩,我送送你们。”转头就叫光头大个儿送客,这速度就像巴不得赶快把我们扫地出门。光头大个儿依依不舍地从牌桌边离开,送我们到电梯前,一看电梯来了,“再见”就说得飞快,脚跟一转,我们才进电梯,他人就奔进家门投奔牌桌去了,唐唐对我们笑得抱歉:“家教不严,别介意啊,再见!”

  终于等电梯门合上,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,眼看着光亮的电梯镜墙里自己一张脸就垮下来,这电梯里又只得我和程昊两个人,这一次,我决意当他是空气,他却不合作,转头就问我:“你怎么样?是不是胃疼?”

  又来了,又是那副多关切多紧张的样子,我真恨不得这是张假面具能用手撕掉,只能掉过头不看,人却很不争气地按着胃疼得弯下腰去。一双手揽住我的肩,往他怀里靠:“你忍着点,等到了一楼,我们再折回大飞家。”

  我咬紧牙,使劲推他却推不动:“你走开,别多事!”

  他一手抓着我的手,一手圈住我:“别逞强!”

  我奋力挣扎:“你放开!”

  电梯门打开,有人走进来,我一抬眼,就对上那人瞪大的一双眼,动作僵住,耳边就有个若无其事的声音说:“麻烦你,到11楼。”

  原来已经到了一楼,我连忙出声:“别按,我要出去。”说着要挣开他的手,却被死死抓住:“别胡闹!”

  那人的手悬在控制面板前,很无奈:“你们到底是要上,还是要出?”

  “上!”

  “出!”

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,那人拍一下按键,门又打开,他不耐烦地回头:“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没,别浪费我时间。”

 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,狠狠一挣,就挣开他的钳制,踉踉跄跄就奔出电梯。还没走几步,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,带得一旋身,就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:“你闹够了没!”

  头一次见他怒形于色,我有些被震住,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下来。瞪着他,努力想直起腰放两句狠话,可身子一展,胃就像被狠狠拉扯,疼得我又弯下腰,只有抽气的份。

  他似乎叹了口气,另一只手就伸过来,双手半拖半抱地把我扶住:“还能走吗?”

  我点点头,吃力地说出要求:“送我回家。”

  “先让大飞给你看看……”

  “送我回家。”

  “你别逞强。”

  “我要回家。”

  我要再看两眼“什锦虾仁”,保不准能闹成胃出血,为性命着想,我绝不回去。我抬眼看他,无声地表明我的坚持,他却没坚持几秒,就退步:“那先送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
  这纯粹是忍气吞声给憋出来的,去医院能查出什么,还不是开一堆止痛药,我抿着嘴不说话,他只得妥协:“走吧。”

  上了他的车,他先找出药给我:“止疼的。”又递来矿泉水,“把药吃了。”盯着我吞了药,就俯身过来,把我的座位调到舒服的角度:“你先躺一会儿,要是过半小时还是疼得厉害,我们就去医院。”

  我看着他离得极近的脸,不由得笑:“那我们这半小时做什么?在这聊天,还是去兜风?总不能干脆到医院门口等着吧?”

  这话说得又轻佻了,他忽地就坐直,转身就留给我个侧脸,语气倒没变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  “兜风。”

  说是兜风,其实就是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,但左右都在医院附近绕。一路车速并不快,平稳前行,止疼药的药效渐渐散上来,缓解了疼痛,药里有安眠成分,我倒不觉困,只觉得脑袋发晕,有一点像喝点小酒喝到微醺的感觉,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。

  我从没试过从半躺着的角度看这个男人,车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闪过的街灯扑进来的一点光亮,明明暗暗地掠过。我看得清,他有微方的下巴,挺直的鼻梁,一张侧脸用个词来形容,我只能想到坚毅。唐唐说,这男人特定,心里有谁就是谁,可是,他的定是给谁?他对我说这一切不是误会,可却在再见面时和我无声地划出距离,在他的哥们儿面前对我冷淡,纵容着前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,但却又能第一个发觉我的不对劲,看我难受比谁都着急紧张——这个男人,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?

  我早过了玩猜心游戏的年龄,也再也不愿意费神去猜跟海底针似的人心。

  我轻声叫他:“程昊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问你点事。”

  “……问吧。”

  “我和周瑞相过亲,这事你知道?”

  他的回答有点慢,还含糊:“嗯。”

  “叶悠是你从前的女朋友?”

  这次回答的速度快了,一样地含糊:“嗯。”

  “那你在大飞家对我不理不睬的,是因为周瑞,还是因为叶悠?”

  这次没等到回答,车速忽然就慢下来,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是问句:“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

  我笑:“别逃避问题,你先回答我的问题,我再给你答案。”

  他没说话,却把车开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,停稳了,解下安全带,靠在椅背上,不动了,也不出声。我不再等着他开口,叹口气:“程昊,我不是小女孩了,不想也不会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,说实话,那天的事,我真觉得挺突然的,可这一星期来我想了不少,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,我如果觉得为难,今天就不会去大飞家,我去,是知道你会在,你明白吗?”

  黑暗里我依稀看清他转过脸对着我,我朝他笑:“我已经给了你答案,你呢?”

他终于开口:“跟周瑞和叶悠都没关系,”停了好一会儿,他才接上,“我怕,是我会错意。”

  是谁说他嘴笨的,嘴笨的人,能把一句话说得让人听了心都酥软,说话想凶都凶不起来?

  “所以,你就这样对我,你这就是对我认真?”

 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谁要听他道歉?这人还真是不会顺杆子上树,敢情还是块木头?我扭过脸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:“对不起就完啦?”

  身后还真没了声音,我等了等,等不到,刚想扭过头去看,忽然就感觉垂在身侧的手一暖,是被只手握住,那个声音难得地透着紧张:“曼曼,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?”

  那只手握着我的手,温柔的珍重的,温度透过我的手心,一直传递到心底,我强忍着,还是忍不住笑了,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眼:“好啊。”

 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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